天賦

「天賦」就字面上的意義是「上天所賦予的」,也就是天生的、一出生就具有的能力。在一般用語中所謂的「天賦」,通常是指有些人先天在某些方面的能力,相對於一般人平均而言表現比較突出,彷彿是上天賜與的禮物。那麼這些比較好的「天賦」,對於自戀的發展會有什麼樣的影響?

「天賦」在自戀建構中的角色

一開始傳統精神分析的主要論述裡,較少有關於個人先天具有的特質或才能的討論。直到Kohut在他的自體心理學裡,特別討論到關於「天賦」在自戀發展中的影響。

他主要認為,天賦有時可以在早期自戀發展失敗時,藉由這些突出能力的表現,獲得一些良好的自戀感受,以此來補償早期發展時的匱乏,支撐脆弱的自戀結構免於崩潰,讓自我有機會繼續發展下去。

這是Kohut觀察到許多成年期工作方面表現良好,甚至是成功的人,卻在成功或是中年之後陷入心理危機。他認為可能是「天賦」的發展支撐了早期自戀結構的缺陷,後來當能力的表現與發展遇到了瓶頸,或是某些重大生活事件直接衝擊到原本有問題的自戀結構時,便開始出現危機。

「天賦」可以修正自戀發展的缺陷嗎?

如果以心理發展的觀點而言,早期「涵容」、「鏡映」與「理想化」過程中所出現的問題,並無法只因「天賦」的發展就可以修正。這樣的補償方式並不能改變原本自戀結構發展過程所產生的脆弱,它只是維持它免於自戀崩潰的危險。

就像一棟建造時結構有問題的房子,或許可以先用一些外加的支撐來免於倒塌,但是原本結構上脆弱的問題依然存在。如果原來的結構沒有被改善,一旦外來的支撐出現問題,房子依然面臨倒塌的危險。如果自戀結構的脆弱不是太嚴重,有可能可以一直經由「天賦」的發展與表現來維持一種穩定的平衡;但是一旦能力的發展遭遇瓶頸,或是遇到重大的衝擊與危機,可能就會陷入到一種自戀崩潰的危機中。我們大部份的人,其實可能都是處在這樣的狀態中。

此外在自戀發展的過程中,除了建立良好的自我形象感受之外,還包含了建立自我與外界,特別是跟人的關係。精神分析學派中的「客體關係理論」,把人尋求與「客體」建立關係視為一種本能;Kohut的「自體心理學」中的「自體」,也包含了這些與「客體」產生聯繫之後內化進來的關係。這些「自體-客體關係」是自體的重要結構,它們就是經由「涵容」、「鏡映」與「理想化」的過程中慢慢建立起來的。

這些關係上的結構,是未來個人與外界關係的「模板」,成為之後與他人建立關係的模式,也是「同理心」的重要來源。「天賦」比較屬於個人的發展,缺乏與外界客體的聯繫,因而無法修正這些屬於關係上的結構。

所以即使天賦的發展順利,對於自己的能力有足夠的自信,但是一種深層的、模糊的匱乏感依舊會困擾他們。這是來自於與人之間關係的問題,需要在實際與人互動的過程中才能得到修正。這樣的修正是相當困難的,一來這需要他人的參與而無法獨立完成,其次是因為有著不良的人際關係「模板」,在發展與他人的關係時,常常會出現重複的挫敗。這些挫敗往往又導致個人更加退回自己內在世界,過度在「天賦」上尋求補償,讓他們轉而只專注於表現自己的能力,放棄發展與外界的關係,最終導致關係的結構無法修正。

所以我們可以看到一些才畫洋溢的藝術家或是音樂家,往往在生活上給人自私的印象,與人相處是困難的。特別是在親密關係中,往往帶著嬰兒般原始幼稚的情感需求(這與早期階段的情感回應匱乏有關),關係因而不穩定且混亂。

徐四金小說「香水」所描述的,正是這樣的歷程。

主角在極度匱乏的環境中成長,藉由天賦的敏銳嗅覺讓他在香水的製作上有非凡的能力,維繫了他的自戀結構,成了他掙扎生存下去的最大(可能也是唯一)的動力。他的特殊才能雖然為他帶來一定程度的自戀滿足與別人對他的重視,但是在跟人的關係中,他遇到的人只是羨慕與覬覦他的「才能」,並不是真正關心他的「人」,而後者才是他真正深層的需要,也才能解決他自戀結構的缺陷。

如果一開始香水店老闆不是忌妒與偷竊他的能力,而是真心欣賞他的能力,並接納他的「人」,或許有機會可以修正他的匱乏且冰冷的自戀結構,讓他之後在發展才能的同時也可以建立與人的關係。很可惜他並沒有遇到這樣的機會,反而受到無情的剝削。這讓他更迫切地想要完成與實踐他的「天賦」來支撐他的自戀結構,即使需要奪取他人的性命。

等到他完成了他夢想中的香水,被追捕逃亡的過程中他的心理危機開始浮現,孤獨一人讓他常常出現脫離現實的幻覺。完成了極致的香水並無法解決他的自戀危機。 他後來選擇回到人群中,卻還是無法在人際關係中修正他自戀結構中關係的缺陷。於是在面臨東窗事發的情況下,他最終選擇將香水倒在自己身上,讓自己成為被眾人渴望的對象而被吞噬。

「被他人渴望」可能是他潛意識中真正的需要,而隱藏在他的終極香水之中的,不正是「人」的味道嗎?一種純淨的、未受污染的、聖潔的母性。

「藝術」與「自戀」

所以我推測,很多的藝術家的作品,可能也是為了努力維繫脆弱的自戀結構,藉由他們天賦的藝術才能而創作出來。而因為他們所描寫的是深層的、人類共有的自戀缺憾,所以往往能引發強烈的共鳴,成為偉大的作品。 甚至有可能,因為其他面向的匱乏,讓他們將所有精神能量都灌注在天賦的發展上,因而激發出更好的表現。

我常常懷疑,如果偉大的藝術家生長在一個我認為的理想的成長環境,是不是還能創造出那樣的作品? 這並不是說,偉大的藝術家與創作者都是早期自戀發展失敗的人,或是得要有早期的發展失敗才能造就好的作品。好的天賦也可以經由敏銳的感受力與同理能力,創造出深刻的作品。只是「親身經歷」與「感同身受」還是有著一些差異存在, 那不是好壞程度的差異,而是觀點角度的不同。而各種不同的藝術也有它本來的生命與純粹的形式,當然不會只為了彌補心理缺憾而做。

只是自戀的發展不可能完美,人的精神是一個整體,天賦的表現受到生命經驗的影響也是很正常(甚至是無法避免)的過程。 其實我並不喜歡把藝術創作看作是一種解決心理痛苦的方式,感覺有點破壞了對於「美」的感受與想像;但是如果能夠將生命的痛苦以藝術的方式轉化與呈現為美的形式,我覺得是一種很棒的生命力的展現。這比讓它們成為因匱乏而導致貪婪、憤怒甚至暴力要好的多了。畢竟天賦與環境常常不是我們自己可以選擇的,但是如何活在其中應該是有機會自己決定的。

沒有好的「天賦」怎麼辦?

世界上大多數的人都不是天才,難道沒有特殊天賦就無法度過自戀發展的危機嗎?

對於很多不是擁有特殊天賦的人而言,一定還是有某些他們相對而言比較擅長的能力,有些事可以做的比其他事情好一點。對於自戀成長而言,只需要這些相對好一點的能力,有機會得到發展與肯定,同樣可以提供他們一定的成就感,或許就足夠讓他免於自戀結構的崩解。 這是後續的教育與社會環境有機會可以提供的。

台灣社會讓人憂心的是,整體價值的窄化,讓不同的能力沒有得到肯定的機會。在學校只有成績的高低,沒有對於個人不同特質與能力的了解;社會往往以收入的高低來衡量成就,缺乏多樣化價值的肯定。自戀結構的崩潰往往伴隨著「自戀性暴怒」,帶著強烈的破壞性,導致許多令人扼腕的悲劇,像是恐怖情人與隨機殺人的事件。

鄭捷隨機殺人的事件帶給台灣社會無比的困或與不安,最近美國又發生了今年以來第22起校園槍擊事件,我認為都與自戀結構發展的問題有關。自戀發展不可能完美,但是後續社會如果可以提供多元的價值,讓很多不同的能力與特質能獲得肯定的機會,就能提供足夠的安全網,減少個人因自戀結構崩潰而墬落時,所造成的嚴重社會衝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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